Warning – explicit content: violence and bloodiness.
晚风在她心中一向是温和轻柔的。
烛火在瑟缩,影子在墙角伸缩不定,白色珠帘打出一串寒颤,碰撞出冰冷的声音,紫金玉石静静地躺在她手边,她轻触,却感到刺骨的寒冷。
四尊金碧色的大鼎矗立在四角,鼎面上龙凤盘飞,鸳鸯双栖,栩栩如生,华丽却又显孤寂。
冬夜,那是晚风灌满了屋室。
一片寂静之中,只能听见耳畔旁的冷风狞笑声。
单薄素衣,她只身一人,伫立在窗前,任凭寒冷抚摸着她平静而白皙的脸庞,纤瘦的身躯却不曾因为周身的冰凉而稍有一丝颤抖。
她沉默,只是双眼无神地望向远方,望向水天相接之处,无边无际,尽是漆黑。
她猛然间回忆起他的身影和他的话语,尽管她不想,但仿佛不由自主一般,把刻在心骨中的记忆抽取出来。
此战之后,功成名就,天下太平,再不会有战乱侵扰,万物齐兴。
他轻轻搂着她的腰,声音坚定,剑眉星目之中是无尽威风,好似睥睨世间,无所畏惧。
她记得他又贴近了自己,俯身在自己脸颊边,热气扑打。
此战之后,待我归来,必不会再与你分离。
柔和之音在她心中微微回荡,涟漪溅起,笑容浮现,螓首轻点。
那夜的晚风,也是从这窗棂流进,与烛火一起燃烧舞动,拉长了两人的身影。
她身躯轻颤,却不是因为寒冷。
时光不知疲倦地向前走着,却不见那人归来,只有思念被拉扯得越发绵长,孤单被豢养地愈发深沉。
在那西坠金乌之后的昏暗天际,光与影悄声无息的融合,激烈贪婪地撕咬,她知道,在那边,战鼓雷动,金角鸣鸣,血染刀剑,无数嘶吼声交织,可她远在天地这端,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。
但是心为何会痛,为何喘不过气。
烛火摇晃,似乎想引起前方那道高大身影的一瞥,可那人却不予理会,眉头微蹙,目光飘落在手中那柄长剑上,剑刃露锋,泛起隐隐杀气,细看之下竟有龙纹蛇印镌刻其上,剑柄无锋,暗金之色,百兽腾跃其上,似是为利剑奔走,为天地咆哮。
手指轻轻拭过剑锋,指尖感受着剑体的冰凉,那冰凉之中不含有一抹善意,也没有一丝恐惧留存。
宝剑回鞘,他缓步走出军帐,四周火把环绕,毫无暖意温存,那是守夜的将士。
他恍惚间抬首望月,银光飘洒,点亮了他身上薄薄的盔甲,刺破黑暗,笼罩进四方山谷,为氤氲缭绕的沉睡山脉披上银色的衣衫,幽月孤独地悬挂于天角,没有芒星的陪伴与环绕,用凄凉的光线回应他淡淡的目光。
月花生寒,却是漆夜之中白雪无情,任流云风逐,枫叶离树,只是不住地落。
酒涩心苦,提灯落雪,天地为笼,纵马四方。
群山层叠,遮挡住他的视线。他望不见那方。
月圆却残缺,火明酒寒凉,思念成痴成灰,他只是不住地笑,也不知笑声中含着几分无奈和豪爽。
月熄繁花尽,酒袋见底。他摇晃两步,反手拔剑,剑刃在炽热火光下熠熠生辉。
剑锋宛若断月,散发出凄清幽光。
血,血溅眼帘。
似乎无法分明,但是人和马一齐发出嘶吼声,刀剑摩擦之声夹杂其中。
剑刃飘落,又是一道血柱倾洒在他暗金色的铠甲上,颜色愈发殷红,他与他的剑好似嗜血的恶魔,让一道道人影在其面前倒下。
血,血染大地。
死亡在刀剑之间穿梭着,不亦乐乎般地一次次降临,生与死的灵魂缓缓歌颂。
血红的对对瞳孔,血肉模糊的盔甲,每个人皆是手持刀剑,一次次捅进敌人的身躯,身下的战马早已疯狂,铁蹄不断扬起,不断踢踏。
剑影狂舞,不知沾染了谁的鲜血,他舔舐去嘴角的血,口中低吼,宝剑之上龙吟虎啸,行云流水之间宛若直入无人之境,无人能近其身。
破风声猛地响起,羽箭破空而来,他不及躲闪,只得硬生生将身躯向右挪去一寸,脆裂声在耳边轻震,随之而来的是滚滚鲜血和钻心的疼痛。
他眼前一花,竟是从战马上翻滚而落,狠狠地砸至地面上。
他双眼模糊,只能勉强看清四周的人仰马翻。刀光剑影,仿佛一切都成了幻影。喊杀声好似绳索,把他紧紧捆住,震得他双耳生鸣。
长剑扎进地面,他右手手指次第合拢,单膝触地,庞大健壮的身躯却在此时似乎摇摇欲坠。
他隐约听见自己将士的呼喊声,他双目微眯,见道道人影围绕,护在他周身,刀光折射,又是一道道人影倒下,却是没有一人后退。
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他的眼帘,红衣飘动,宛若天仙,手中握有一块紫金玉石。
此战之后,待我归来,必不会再与你分离。
这话是他自己亲口说出的吧,刻在心骨之上的话语又怎能忘却。
眼眸泛起波动,嘴角勾起阴森的笑容。他狂笑,疯狂地笑。
宝剑离地而去,百兽争鸣,霎那之间天地变色,鬼神具惊。
他拔出深深插入身躯的羽箭,血水如泉,他似乎是感受不到一丝疼痛,脸上的笑容愈发疯狂。
长剑在手,携着力拔山河,劈山断水之威势,直直冲进层层人潮之中。
酒干人尽,火灭旗倾,数不清暗金盔甲上又添了几多伤痕,说不出锋刃上又洒了几点血珠。
花有败落凋零之际,人有力竭气尽之时。
日光毫无阻碍地穿越云翳,将干枯大地上的零碎铠甲点亮,蒸干最后一滴血液,滚烫一具具安详的骨尸。
一双毫无生机的瞳孔直直地瞪向万山后,青天旁的远方。那是她所在的方向。
长剑孤零零的站在血河与骨山之中,依旧熠熠生辉。
冬夜,那是晚风席卷了全城。
不似以往一般的灯火通明,喧哗热闹,城中漆黑一片,鸦雀无声。
不似以往一般的温暖和谐,欢乐融融,城中死寂一片,寒冷瑟人。
晚风在无人的街道上肆虐着,把最后一盏明灯也给掐灭。四处嚣张间,把闹市的灯笼撞得不断摇摆,将小摊上的货物拍散在地。
碎了一地的冰糖甜食在默默悲哀着,折了腰肢的伶仃娇花在无声哭泣着。
人去楼空,只剩下阴冷在街角昏暗处缓缓膨胀。
黑云滚滚而来,云层中似乎夹杂着万钧雷霆,电芒闪烁,雷声涌动,气势逼人,与城中的黑暗互相照映。
那支小小的烛火仿佛随时都要熄灭。
碧玉的大门被慢慢推开,一席青绿白纱,她缓步走出,带着几抹优雅,微移莲步,丹唇凤目,皓齿留红,九千青丝宛若细水直落而下,冰肌玉骨,淡白衣袖掩在柔荑玉手之上,玉簪斜插,金冠正戴,纤细腰肢间束有一软玉腰带,一旁垂挂着几颗圆润白玉珠,来回摇晃,叮当作响,双眸之中水波流动,仿佛繁花倒映其中,却也暗淡无光,即便是在这墨黑的云海之下,也遮掩不住这般倾城倾国之容貌。
她伫立在阁楼之上,望着这座被黑暗笼罩的空城,心脏一片空虚,如同隐匿在云端后的月亮,好似不再跳动。
幽月今非昔比,晚风也不再轻柔依旧。
出鞘声轻响,剑体流光,纤纤十指捏住三尺青锋,只见宝剑亮若秋水,霜凝铁铸,剑柄上刻画有妖艳而无名的神圣之花,其旁千花环绕,温暖中透出一丝冷意,剑身纹路横布,错综复杂, 条条纹路蕴含淡淡微光。剑尾后端系有一红色流苏,在寒风中轻轻飘动。
这把剑,是他赠送与她的。从来未曾出过鞘。
红唇微启,手腕轻转,她舞剑,她吟唱。
剑势至极至偏,红绫缠白手,刹那之间满城剑光。
玉音婉转流,随着剑风舞动,缠绕不离。
龙凤双飞,鸳鸯齐鸣,天高地阔尽收你我眼。
剑芒上下纷飞,风华绝代。
十年已逝,龙去凤栖,鸳鸯离散,沙场热温酒,高鼎燃香炉。
右手舞剑,左手翻花,幽香飘散,青绿衣裳外的白纱丝带起伏韵动,将她层层围裹而进。
一人不归一人悲,一日不见一年碎,千回百转万梦醉,梦碎人未醒,天醒谁仍醉?
银光突现,一股悠长剑气挟带着肃杀之意,直破开那千百道白绫,她手臂轻颤,双目剪水,皓齿微咬红唇,吟唱未断,清嗓出声。
挽梦起身,情如烙印,雨打泪竹,风吹残叶,雪漫江山。梦中相生,醉里看死,唯有长剑顶心头!
无情的晚风撞击着她单薄的身躯,寒意肆虐狂笑,白雪坠落,漫天雪舞,把阁楼庙宇尽数染白。葱白玉手一震,剑身忽停,雪影飘落而下,剑尖触白雪,一抖,便将其割得零星稀碎。
月夜月孤凄,雪落雪无迹,情催肠断,思催心散,谁言忘却谁,谁道忆起谁。
她忽地落了泪,泪水在寒风中被冰封,凝成朵朵冰花旋舞,剑后的红色流苏飘扬,颤抖。
墨云洒白雪,长夜困远昼,剑锋上光泽游走,月影下青灯暗淡,含泪吟花,她的身姿宛若天仙。
思念笔纸难尽,一丝一缕地化作身上衣。
远处忽有火光亮起,驱散开城中大片黑暗,喊杀声阵阵作响。
她仍在舞剑,仍在吟唱。
风雪终未带人归,空城离散无人还。唯有佳人立阁楼,遥看西天向东流。
倾城,亡国,离散,尽在剑气中被诉说。
一直高高竖立在城门之上的龙凤旗被火焰猛然吞噬,直坠而下。
骤雨惊城,不知何时滚滚乌云已经退散而去,她螓首微抬,与月光对视,后者平淡孤寂,挥洒出的幽光在夜幕之上徘徊,一笔一划地书写出或浓或稠的悲伤与清冷,也许,于她而言,孤月是这个世上最为寻常也最为痛心之景。
龙凤旗倒,鸳鸯剑散,此战之后,你若不归,我去寻你便是。
音落,曲终,剑停,冰凉剑刃贴上苍白肌肤。
剑锋宛若断月,散发出凄清幽光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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