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uthor: Jinyi Sun

YoFP: 2022

所有曾爱过又失去的,都终会归来。——题记

我寻访地球。
屏幕监测到的远方,在我眼里盛开着。星群冷淡在太阳系的黑夜里,只有探测器的黄金皮甲保护着我。土星环的碎石复杂、壮美,飞行在星环的轨道。我在地球四十四亿光年外想念落雪。
“你来自哪里?”
我听见那个声音,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和安静的交谈声,在脑海里低语。我记得自己说:“我来自纽约。”
我来自纽约,却在陌生的河畔写生,焦虑地搅拌着蓝颜料,想要调出雪的颜色。他评价:“我的画真糟糕,但是好在画家的眼睛很漂亮,像青苹果。”我说:“这真是糟糕透顶的搭讪,蓝眼睛先生。但是我找到了我要的蓝色。”
这是我对他唯一的记忆。
出发前,我去理了发。
“您来自哪里呢?”年轻的女孩绕到我背后,挑选着合适的剪刀。我回答:“我来自伦敦。”
她便不做声,我猜大概是对地名不熟悉,便解释这是地球上的城市。女孩便“啊”了一声,有讨好和试探的意味。
失去记忆的麻烦之处在于我不能判断自己曾经是否撒谎。或许年轻的我,会为了在陌生的星球获得尊重,强调自己来自太阳系,在待在土星的某个卫星时,又开始炫耀自己来自地球。但是我是否真正来自纽约,是不得而知的,我无法隔着时间去信任那个曾试图结束自己生命的人。
“您住哪里呢?”
我告诉她,我住在基地。
她很感兴趣,手里的剪刀飞快转了个圈,我右半边的头发已经打理好了。镜子里的她张张嘴,好像又要说些什么。我大概能够想象得出,不过是一些奉承或感激之词。为避免尴尬,我转移话题,告诉她我将要离开,回到地球。
“为什么呢?您是打算退休了吗?还是在地球有了新的职务?”她瞪大了眼睛,像一条金鱼。我感受到她声音里的质问,感到有些不满,却也理解她对陌生顾客的怀疑。心虚的感觉抓住了我的胃。我告诉她,自己要旅行回地球。她挑起了眉毛,显然没有被说服,只是礼貌性地挑选了另一撮头发打理。
我于是说:“旅行回地球,回去结婚。”
她立刻来了兴趣,瞳孔亮亮的。那种对别人的喜事产生兴奋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,但谎言的重量压在我的胃里。我便身体后仰,躺回沙发。她如释重负地笑了,仿佛我诡异的决定终于得到了合理的解释,而她则拥有了相信我的理由。
我在期待这个吗?我早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,我心里清楚。
我听见自己说:“我们在一起许多年,在完成这里的工作后,我理应回到故乡去与他结婚。”我大概还说了些与伴侣感情深厚之类的话。言语流畅地滑出嘴,蛇一样爬过脊骨。
“真好啊。恭喜你们。”我的听众甜腻腻地笑着。这样的笑容我是做不来的,大概是因为年纪的缘故。只有年轻的孩子才有资格为别人的欢乐毫不自知地共鸣。吹风机烫伤了我的头皮,吹得我耳膜刺痛。我的心陷入冰冷的风暴。
她又说了些好听的话,我不太在意地应付着,心知我们对彼此都失去了兴趣。她称赞我的眼睛很漂亮,是大海的蓝色,像她在老照片里见到的那些。
恐惧如潮水涌出。
昏暗的房间,酸涩的咖啡豆,镜子里灰蓝的眼睛,让我突然觉得失望透顶。
我很快就出发了。
两万光年以外的甘姆29星云,是三千新生的恒星燃烧的奇景。将周围的尘埃汇集成跨越光年的梦境,一场落雪散漫陨落在寂静里,向时间的尽头孤独地飘去。
我可以看见,却永远无法到达。
醒过来的时候,看不见光暗分明的行星,我便突然开始想念永恒的绿色晚霞,和不断死去的熔岩。
还有沙漠,岩石,冰川,被大海所拥抱的星球。
八音盒,大提琴,伦敦。十二点的午夜,莫奈的水墨画,还有深蓝里瞥见的碧绿。
太阳亮着,这些年冥冥中所注定的想念一下子尘埃落定。我抹了把脸,摸到一手冰冷的湿润。
我曾以为只要拥有记忆,我就不会真正失去他,但我遗忘了。于是我只能想象,无从得知鬼魂般的召唤来自何处,又怎能汇集成渺小的归宿。
“你依旧在为我流泪吗?”我听见自己呢喃。
玻璃里倒映着蓝色的眼睛,宛如一场盛大的婚礼。

灵感来自小说
《Americanah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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